從韓麗珠<離心帶>看港人身份認同及政治取向




(
試分析作品與香港背景、思潮或歷史之關係)
(文章寫於2015年8月)

  韓麗珠,本港土生土長的作家,生於七十年代,於青年時期已開始投稿及於不同平台發表作品,其代表作包括:<<輸水管森林>><<寧靜的獸>><<灰花>>等。韓的作品曾被劉紹銘於<香港文學無愛紀>一文中被歸類為「無愛」系列[],其作品多涉獵有關社會及人與人之疏離關係,文筆傾向魔幻現實主義,以富有詩意的文字引領讀者思考。

  <<離心帶>>首版見於2013年,故事講述都市內出現了一種名為「飄蕩症」的怪病,患者會突然像洩了氣的氣球一樣「離地」並不受控制在空中飄蕩,愈飄愈遠。文本情節不乏描述主人翁-「鳥」對『我是誰』反思、人與人之間的疏離及掌權者的冷漠無情,從中可見本港於回歸後港人身份認同感低及政治取向的轉變。

香港人的本質-「從無垠到扎根」還是「一直在飄蕩」?
  羅永生曾在<<香港本土運動的興起與轉折>>[]中概括了自一九七零年起香港政治及文化意識形態的轉變如下 由「左右派系的對抗,具有「反殖民」與「中國民族主義」的色彩」到「新一代深入社區基層,孕育處於萌芽狀態的香港本土意識。」但是,這一切在生於一九七零年代未的來說,她為這種從「無垠」到「扎根本土意識」之說重新定調,帶出這不是一個由無到有的過程,而是香港人的本質就是「飄蕩」,所謂的本土也可能只是虛浮。

  
      韓麗珠生於在呂大樂稱為「香港變成了一處人人有機會」的七零年代未,也是社會經濟起飛的黃金時代,但伴隨其成長而來的是對香港前途談討不斷的八十年代、由1984年中英聯合聲明的簽訂、到港人移民潮,再到回歸後開始出現大大小小反政府遊行及抗爭行動等。在這動盪不斷的社會下,人民便開始反思自己的根源,懷舊起來,想念昨日的美好。文本中,賣氣球的男人在第一章節中就表明自己懷念往日的街道-「在他記憶中裡,街道豐富而繁盛,甚至,那些被困在工廠裡,因為囤積的工作而沒法看見陽光的日子,也因而變得令人嚮往。」 (離心帶,2013, 20),影射港人難忘八十年代至九零年代末香港人「密密做」的繁榮景象。更隨即為這種「懷舊」下定義-「緬懷是一種本能,就像樹無論如何往上開也無法離開盤纏交錯的根源。人們在自己的根源面前,往往是一籌莫展。」(離心帶,2013, 20) 她一方面直白地說出港人「懷念」舊日殖民政府及暗諷港人只是膜拜經濟成效,也同時說明了港人對自己國家的「身份」及「根源」摸索不清,充滿無力感。

  文本中,患上「飄蕩症」的主角烏經常在反思「我是誰」,又常擔心自己在「病發」時因失去了地心吸力的保護而受傷,所以她總是想辦法把自己和地面緊緊地連繫起來,直至在文末,她才醒覺發現「不再抵抗隨風蕩樣的本能,也不再憂慮」(離心帶,2013, 253)。把「蕩樣」說成是本能,可見作者企圖藉此去總結過去港人身份意識形態之爭。在「左右」不定,「上下」無信時,或者只有坦然接受這種「飄蕩」的本質,也就是接受港人就是生於夾縫及「無垠」的事實,不再執著個人與歷史及地方的連繫性,才可覓到新路向。

回歸後的政治取向-掌權者(政府)的無能與冷漠
  的作品中多反映城市的冷漠,鮮見直接批判掌權者,但在<<離心帶>>中卻加入了有關工廠工人罷工的情節,更對每一個在故事中的在上位者作出負面形容,這無疑是呼應在香港日漸常見的抗爭遊行,如:菜園村事件、保衛皇后碼頭事件、反高鐵遊行、反國教示威等等。隨著市民和掌權者的利益矛盾及社會發展期許的逆差日漸擴大,作者也在這反政府意識氛圍中透露了她的取向及對掌權者的批判。

  文本中出現過的每一個權威性人物或在社會中掌權的人物也受到作者的批判。在第一章中,作者就曾經這樣形容那班驅趕小販的執法者,如「作為一個怠懶守法者最大的得益就是逃避思考法紀,只要循規蹈矩,生活就可以如常地混下去。」(離心帶,201378),又直接帶出執法者被販賣者更需要被管制-「首先被管制的必然是執法者的肩膀和神情」(離心帶,201322),更利用側面描寫帶出執法者對市民的漠視,文中烏曾經為其失蹤的媽媽報案,但執法者表示「執法部門不會重視這類案件」及「畢竟每年丟失的老人那麼多,而他們又不具備生產的價值。」除了執法者外,醫生及救護員也不例外,前者對「飄蕩症」束手無策,所「開的藥沒用」(離心帶,2013105),而且在面對患者問症時表示「無論進行檢驗與否,也無法得到絕對可靠的定論。」隨即「翻開過期的健康雜誌,認真到讀起來。」(離心帶,2013153-154),這是何等的不專業及冷漠;而後者即再三叮囑賣氣球的男人管好一名「飄蕩症」患者,不要讓他外出,而原因竟是「他會倒在街上,或製造出不易解決的麻煩。」,又是一個空有專業知識但卻沒有專業精神的人(離心帶,2013209)。最後,就連故事中的「官員」-在社會福利部的,也不例外地形容為「事務性的冷硬。」(離心帶,2013192),只是一個為了「病患不再向社會福利部求助」(離心帶,20136) 而把個案轉介給賣氣球男人的官僚主儀人辦。
   
  不只在文本中有意地批評了那些在上位者,也同時用文字概括了她對那些旁觀者的意見-「她們看不見四周的事物,除了那條日常固家往返的路線。」、「從路人的眼睛裡可辨認出一抹熟悉的東西-忙碌以至輕微的惱恨。」呈現出都市冷漠,人與人之間縱然擦肩而過,但對身邊人或社會上人與事不在乎,眼中只有自己的利益。

   <<離心帶>>明顯有對近年香港在政治及社會層面的撕裂作出回應,從身分認同上,把香港人的本質定義為「飄蕩」,而且「懷念」的僅是「繁榮的光景」,所謂的本土意識似乎根本沒有成形,亦未有開始,還建議港人倒不如接受擺柳的個性,而在政治及社會層面上,或許正是因為香港人對國家身份認同感低,是故和政府的政治理念不同而產生抗爭,雖然沒有細說矛盾爆發的原因,但她更傾向把矛頭指向政府,認為需要被管制的『執法者』而不是人民或抗爭者。

參考:
[] 劉紹銘,2005,〈香港文學無愛紀〉,《一爐煙火:劉紹銘自選集》
[] 羅永生,2013<香港本土運動的興起與轉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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